余承東的憤怒

　　

　　素以“大嘴”在業(yè)界著稱的余承東的火氣背后，是華為突然遭受的巨大損失。原本華為已經(jīng)與美國第二大運營商AT&T談妥了合作協(xié)議，旗艦手機Mate 10系列將通過運營商渠道在美國發(fā)售。據(jù)內(nèi)部人士透露，華為甚至為此投入了近1億美元的營銷費用。

　　

　　但就在CES前兩天，AT&T卻單方面取消了合作，售價接近800美元的華為Mate 10 Pro依然只能在公開市場銷售。據(jù)《華爾街日報》報道，讓AT&T臨時打退堂鼓的，是來自美國政界的壓力，既包括了國會議員，也涉及到政府官員。

　　

　　一位內(nèi)部人士向新浪科技透露，華為與AT&T的合作協(xié)議中，這種情況屬于“不可控因素”，AT&T已經(jīng)在協(xié)議上準備了相應條款，所以相關損失也只能由華為來承擔。更為悲催的是，在AT&T被迫打了退堂鼓之后，未來美國運營商或許都會對華為“避而遠之”?？梢哉f，至少近期之內(nèi)，華為已經(jīng)與美國運營商市場無緣了。

　　

　　此后，華為在美國的公眾形象又遭連番打擊。在上周的美國參議院聽證會上，美國聯(lián)邦調(diào)查局（FBI）、中央情報局（CIA）、國家安全局（NSA）等美國六大情報部門負責人公開表示，建議美國消費者不要使用華為的產(chǎn)品和服務，支持美國運營商抵制與華為進行合作。

　　

　　如果說在CES上，余承東的情緒更多還是沮喪的話，那么在本周的巴塞羅那MWC展會上，在談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憤怒就顯得更為直接。“我們的競爭對手采取了一些政治手段，試圖將我們擠出美國市場，但我們完全沒有問題。我們很透明……我們是領先而具有創(chuàng)新能力的高科技公司。”

　　

　　卡夫卡的城堡

　　

　　對華為而言，美國市場就像是卡夫卡筆下的那座堡壘；看似就在眼前，卻始終無法進入；每次排除舊阻，以為終獲放行，卻總再遭打擊，又被拒之門外。擋在華為和美國市場中間的，是一堵高大堅固又無形的墻。

　　

　　為什么華為非要進入美國市場呢？這里不僅是全球科技創(chuàng)新的最重要基地，也是全球最高端的智能手機市場。市調(diào)公司Statista數(shù)據(jù)顯示，2017年美國智能手機出貨量超過2億部，市場規(guī)模高達556億美元，而2018年總銷售額預計將達到629億美元。

　　

　　這也是為什么華為一次次遭受挫折，依然對美國市場念念不忘并大舉投入的重要原因。如今的華為，已經(jīng)是全球最大的通信設備制造商和第三大智能手機制造商，業(yè)務遍及全球各地，2B和2C業(yè)務兩面開花，唯有美國市場是一個巨大的沼澤，每前進一步都倍感艱難。

　　

　　就余承東領導的華為終端來說，一方面，華為需要證明自己的Mate系列旗艦在高端的美國市場依然具有競爭力，體現(xiàn)自己的品牌地位和技術實力；另一方面，華為也希望在體量巨大的美國實現(xiàn)突破，進一步提升自己的營收和利潤，縮小與三星及蘋果的差距，實現(xiàn)自己“望二爭一”的目標。

　　

　　然而，美國智能手機市場卻是一個運營商和線下渠道占據(jù)著絕對主導的領域。雖然近年來公開市場的裸機銷量不斷提升，但目前可獲得的最近數(shù)據(jù)（來自NPD）顯示，2016年美國公開市場裸機的市場占比依然只有12%，而且其中74%的裸機銷售來自于線下。要在美國獲得足夠的手機銷量，就必須要入駐運營商渠道。

　　

　　失去AT&T的合作對華為意味著什么？2017年第三季度Statista的數(shù)據(jù)顯示，AT&T在美國運營商市場的出貨份額高達33.2%，僅次于第一位Verizon的35.6%。這意味著，華為因此失去了進入一個每年出貨接近6000萬的巨大市場渠道。

　　

　　相比之下，得益于運營商渠道的巨大出貨量，蘋果、三星和LG占據(jù)著美國智能手機市場的前三位，市場份額分別為33.5%、24.5%和15.8%（截止2017年第三季度的12個月數(shù)據(jù)）。光是三家的市場份額總和就接近了四分之三。

　　

　　在美撞墻十年

　　

　　那么，為什么全球第三大智能手機制造商華為在美國基本沒有存在感？為什么AT&T會突然取消已經(jīng)與華為達成的銷售合作？為什么美國政府高層官員會把華為樹為靶子，公開建議民眾拒絕華為產(chǎn)品？

　　

　　面對層層打擊，雖然余承東一肚子窩火，但他的憤怒依然是克制和含蓄的。他沒有公開捅破那層幾乎透明的窗戶紙，而是委婉選擇了“指桑罵槐”，把這歸咎于競爭對手搞的政治伎倆。“（競爭對手）不能在產(chǎn)品、技術和創(chuàng)新上與我們競爭，所以只能使用政治手段對付我們。”

　　

　　真的如此嗎？如果回顧一下華為通訊部門在美國的遭遇就會明白，華為在美國撞上的這堵墻，遠遠不是競爭對手搞鬼這么簡單。在美國撞墻這方面，華為通訊部門比余承東所在的終端部門有著更多的苦水和憋屈。而且，由于品牌認知和負面形象問題，即便華為智能手機進入運營商網(wǎng)絡，暫時還很難給蘋果和三星帶來實質(zhì)性威脅。

　　

　　早在十年前，華為就開始雄心勃勃地計劃在美國進行收購、投資和業(yè)務拓展。2008年，華為計劃與貝恩資本合作收購美國網(wǎng)絡設備公司3com的少數(shù)股權，遭到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的否決。2010年，華為計劃高價收購3Leaf的專利與資產(chǎn)以及寬帶公司2Wire，因為遭到CFIUS的阻礙而被迫放棄。也是這一年，當時美國的第三大運營商Sprint在CFIUS壓力下，放棄與華為高達60億美元的通訊設備采購合同。2011年，華為擬議收購摩托羅拉網(wǎng)絡部門資產(chǎn)，又一次被亮紅燈。

　　

　　顯然，在美國監(jiān)管機構和立法部門那里，華為早就已經(jīng)上了“黑名單”。此次華為終端與運營商AT&T的合作告吹，只是華為在美國多年一貫遭遇的政治阻力延續(xù)，也是華為在美國的第N次受挫。

　　

　　華為尋求與美國運營商合作，實際上已經(jīng)籌備了數(shù)年時間。早在2015年華為為谷歌代工Nexus 6P的時候，就有意借助Nexus系列進入美國運營商渠道，為自己隨后的產(chǎn)品鋪路。可惜事與愿違，谷歌與美國最大運營商Verizon的合作卻開始于次年的Pixel系列。從2016年開始，華為主動接洽美國第二大運營商AT&T商談合作，雖然不斷有傳言AT&T受到美國政界壓力，但最終還是在2017年底達成了合作協(xié)議。為了讓AT&T化解政治因素擔憂，華為在合作條款上也做出了一些讓步。

　　

　　安全擔憂背后

　　

　　雖然余承東把華為在美國受挫歸咎于“競爭對手搞鬼”，但真正讓華為屢屢在美國市場碰壁的，實際上是一層不可言明的政治玻璃墻?；仡欉^去十年美國政府阻礙華為在美發(fā)展的多起事件，美國政府一直都是以“戰(zhàn)略安全”的理由，對華為產(chǎn)品與服務存在安全擔憂，擔心華為與中國政府之間的關系。

　　

　　簡單來說，中美兩個超級大國之間的競爭關系和互相不信任才是華為在美國撞上的那堵看不見的墻。斯諾登的“棱鏡門”揭秘美國政府通過谷歌等高科技公司獲取信息之后，兩國政府對彼此科技公司之間的不信任感進一步加劇。作為中國科技企業(yè)的旗幟，掌控核心技術、涉及通訊領域的華為則成為了中國企業(yè)在美國的犧牲品。

　　

　　在談及美國政府高層提到的安全擔憂時，余承東耐心解釋稱，華為是“獨立的”。“我們沒有與任何政府捆綁，我們獨立于所有政府的政治傾向。我們從來沒有卷入這種事情。”他還補充道，華為在隱私或網(wǎng)絡安全方面沒有問題。

　　

　　然而，余承東自己也清楚，這并不能打消美國政府對華為的不信任和異樣眼光，正如中國政府難以化解對美國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的顧忌一樣。早在2011年，華為就曾經(jīng)主動請求美國政府調(diào)查自己與中國政府之間的關系。美國眾議院情報委員會為此進行了長達11個月的調(diào)查，實地拜訪了華為深圳總部，會見了諸多高管并查閱了大量文件。然而，這并沒有什么用，并沒有改變美國政府對華為的態(tài)度。

　　

　　為什么華為在歐洲國家沒有遭遇這么明顯的政治障礙？相對于中美之間微妙的“合作+競爭+堤防+角力”關系，中國與歐盟之間的關系要相對簡單。但華為通訊業(yè)務在歐洲的發(fā)展，同樣不是一帆風順。以英國市場為例，從最初進入英國市場，到2011年拿到英國最大運營商EE的通訊設備訂單，華為用了整整十年時間。在這十年時間，華為一路發(fā)展為全球第二大網(wǎng)絡通訊設備公司；而在過去幾年時間，華為通訊設備部門才真正在歐洲市場全面開花。

　　

　　隨著華為通訊逐步在歐洲各個國家打開運營商市場，也帶動了華為終端在歐洲的強勁增長。目前華為智能手機在東歐和南歐的部分國家甚至排名僅次于三星。只是，政治阻力可免，經(jīng)濟壓力難逃。一向以“打土豪，開罰單”知名的歐盟監(jiān)管機構也多次因為“不公平政府補貼”對華為展開反傾銷調(diào)查。

　　

　　中國威脅論泛濫

　　

　　那為什么美國沒有對日本韓國的企業(yè)設置這么明顯的非貿(mào)易壁壘？在美國政府看來，日本與韓國屬于需要自己保護的政治盟友，在外交政策上甚至是對美國亦步亦趨。因此，美國政府沒有太多理由擔心日本和韓國的企業(yè)給自己帶來國家戰(zhàn)略安全風險。這也是為什么美國政府順利批準日本軟銀收購美國運營商Sprint，甚至放心美國軍方和國家安全局這種核心部門采購三星智能手機訂單的原因。

　　

　　而中國的情況則完全不同。隨著近年來的飛速發(fā)展，中國已經(jīng)超越日本和歐洲，成為僅次于美國的全球第二大經(jīng)濟體。中國的綜合國力和國際影響力迅猛崛起，也給美國帶來了潛在的危機和威脅感。這個意識形態(tài)和社會制度與美國截然不同的新興超級大國，成為美國在政治、軍事、經(jīng)濟和外交等方面最完美的“假想敵”。

　　

　　“中國威脅論”在美國從來都不缺少政治土壤，而中國的迅猛崛起更助長了這種陰謀論。幾乎每一屆美國總統(tǒng)大選，無論是共和黨還是民主黨，兩黨候選人都會拿對華貿(mào)易巨額逆差來說事，批評現(xiàn)任政府對中國貿(mào)易政策軟弱。而國會議員和司法部門也熱衷于炮制“中國間諜威脅”這樣的夸張指責。

　　

　　就在此次美國情報機構的國會聽證會上，美國聯(lián)邦調(diào)查局局長克里斯托弗·雷（Christopher Wray）再度提出了危言聳聽的論斷，聲稱中國正通過教授、學者和留學生，積極滲透美國學術界搜集情報，這給美國社會帶來了巨大威脅。

　　

　　實際上，中國企業(yè)在美國遭受政治壁壘的并不只有華為，只是華為不幸成為了最極端的靶子。任何一家中國科技、能源、礦石等戰(zhàn)略行業(yè)的企業(yè)，在美國的收購、投資和業(yè)務擴張，都會面臨美國政府更為嚴格的審查。根據(jù)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的數(shù)據(jù)，中國公司在美國收購交易遭遇了最多的審查。

　　

　　此次美國情報機構在國會聽證會上點名的中國威脅企業(yè)也不只有華為，還有中興。但中興與華為的情況略有不同，使用高通芯片的中興很早就進入美國運營商市場，憑借著多年的運營商合作，目前已經(jīng)成為美國智能手機市場第四大廠商。雖然中興也曾因為伊朗和朝鮮出口問題遭受美國政府11.9億美元天價罰金，但與美國運營商之間的穩(wěn)定合作關系短期并不會受到影響。

　　

　　華為不認同余承東

　　

　　聯(lián)想或許是在美國擴張最為順利的中國科技公司，但其在美國發(fā)展過程中，同樣遭受過美國政府的“安全問題”懷疑。雖然美國政府批準了2005年聯(lián)想收購IBM旗下Thinkpad電腦業(yè)務，但在交易完成后，戴爾等美國競爭對手的確曾經(jīng)利用“中國威脅論“試圖影響聯(lián)想銷量。即便是八年后的2013年，美國、澳大利亞等五國情報部門依然被曝光禁止使用聯(lián)想電腦。

　　

　　但與華為不同的是，聯(lián)想并沒有涉及到通訊這樣的敏感領域，也沒有掌握芯片這樣的核心技術，因此其受到的業(yè)務損失相對較小。此外，聯(lián)想是一家公開上市公司，其管理層的國際化程度也是中國企業(yè)最高的，留用了大量在美國有豐富行業(yè)經(jīng)驗的本地高管和員工，更主動聘請華盛頓的游說機構，從而逐步化解了美國政府的擔憂情緒，進而在2013年獲準收購IBM的X86服務器業(yè)務。

　　

　　聯(lián)想電腦目前在美國市場占有率排名第四，僅次于美國本土三大廠商惠普、戴爾和蘋果。至少在表面上，美國政府并沒有對聯(lián)想實施非貿(mào)易壁壘。

　　

　　與中興和聯(lián)想相比，華為在美國政府的眼中則更容易遭受嫌疑和封殺。華為的業(yè)務橫跨通訊設備、服務器、芯片與智能終端，擁有自己的核心技術，是中國實力最為強大的科技企業(yè)。而且華為是一家非上市公司，始終保持著一層神秘的面紗，無論華為怎樣重申自己產(chǎn)品不存在安全問題，都很難得到美國政府的信任。

　　

　　那么華為手機在美國還有多少機會呢？雖然公開市場的出貨份額僅有12%，但隨著運營商全面削減補貼，合約機的吸引力也在不斷下滑，公開市場的出貨量近年來呈現(xiàn)出穩(wěn)步增長態(tài)勢，年出貨量也超過了三千萬。如果華為足夠出色，那么一樣可以在公開市場的高端領域證明自己的產(chǎn)品競爭力。這也是華為終端在美國目前唯一可以深挖的市場空間。

　　

　　有趣的是，在余承東指責“美國競爭對手搞鬼”之后，華為負責公共關系的高級副總裁陳黎芳隨后表示，華為并未授權余承東代表公司評論美國，也不認同他的觀點。“因為不接受我們就批評對方是不對的。我們只能更努力，保持我們的開放性和透明性。目前，美國政府雖然沒有選擇華為，但只要美國政府愿與華為溝通，華為愿始終對美國政府保持開放和透明的態(tài)度。”

　　

　　這種澄清或許意味著，華為對美國市場并沒有放棄。余承東明白華為在美國的撞墻原因，但卻不能明說政治問題，只能用“競爭對手搞鬼”的理由來發(fā)泄不滿。而華為高層的潛臺詞更為明確，公開指責并不能帶來幫助，只會激化與美國政府的矛盾，華為更希望采用隱忍的態(tài)度，用更為透明和主動的態(tài)度與美國政府溝通，用自身實力和時間來逐步撞開這堵看不見的墻。畢竟，相對于中國企業(yè)在3G/4G通訊時代的完全從屬地位，華為在5G通訊核心技術標準中占據(jù)著越來越多的話語權。

　　

　　在這方面，任正非在2014年的講話完全可以在2018年再次引用。“美國打壓華為，其實涉及的是中美競爭關系……我們也不知道未來的困難還有多大，只能努力前進，自己想法去克服。”